
我常常很空闲,闲的时候就看一些杂志和小说,连这都没有看的,我就看某个相干或者不相干的人写的blog,,因为我爱听故事,那些忧伤的热烈的诡异的光明的。我常常花很多天的时间仔细阅读一个人写的故事,有时候我甚至觉得自己比那个人还要对这些故事记忆深刻。有时候我也不一定是为了故事本身,我喜欢钻研其中的每一个场景,从只言片语中嗅出蛛丝马迹,疑心那其实就是一个我很久没有联系的朋友。
我在茫茫人海中,如精卫填海般寻找这样一个人。
我其实都几乎快忘了她的样子,可是至少还记得她的名字。我把我看过的所有可疑文字的作者和她的名字放在一起,孜孜不倦地发掘任何一点可能的关系。
她并不能算我最好的朋友,我也当然不是她最好的朋友。在我们认识之前,很多年之前,她已经有一个极好的朋友。我还记得那个女孩的样子,只是不记得她的名字。这并不奇怪,因为她实在很漂亮,漂亮得让人忍不住托起她的下巴多看几遍,看她眨眨眼睛,魂就被勾跑了。
橙子站在她的旁边,瞬间就黯淡下去。你看,我告诉你她叫橙子,多么普通的名字。在我们还很年轻的时候,我们手牵着手背着书包来到一个叫做“网吧”的地方,我还记得那个时候网吧还是拨号上网,要六块钱一个小时。我问她:“你在网上叫什么名字?”她把电脑让给我看,用户名是“第三只橙子”。
我咧开嘴就笑了,问她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为什么是第三只不是第一只或者第二只为什么要是橙子而不是苹果或者梨,她只是翻翻白眼,没有作声。在那以后的很多天,我都无休止地问她这个问题,最后到底有没有得到答案,我已经忘了。可是从那开始我就叫她橙子,一直到现在。我必须反复努力地回忆她的原名,而橙子这个名字却总是轻而易举地跳入我的脑海。
我看过一个故事,故事的女主角也叫橙子,也有一个柔弱而美丽的好朋友。我的第一反应就是翻到第一页寻找作者的名字,似乎是同姓。我把每一个在故事中出现的地名或者标志性建筑用红笔做上记号,然后扑到电脑上去搜索可能存在的信息和地址。然而你知道,这一定是徒劳的。
有一天和橙子在一起时碰到她那个美女朋友,我平视过去只能看到那女孩的头顶。那是细软而柔顺的长发,这让当时的我十分嫉妒,我和橙子一样都是一头乱糟糟的短发,早上起来的时候需要很多的水才能收拾得稍微平整。
你看,故事里都是这么写的,这样乱糟糟的女孩总是善良无辜的女主角,而漂亮妖娆的一定会是勾引别人男朋友的狐狸精。可我们谁也不是,她是安静的孩子,我见到她的时候,她穿着校服,背着硕大的书包,站在路边,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稍稍扬起头看着橙子说;“回家么?”
橙子摇摇头,然后就和我一起离开了。事实上,在我和橙子在一起的时候,很少会看见这个女孩子,而那段时间我们大部分的时候都混在一起。可我仍然固执地相信,她才是橙子最好的朋友,她一定知道我所不知道的关于橙子的很多事情,在我之前。
或者在我之后。
你看我并不擅长于叙述一个年代久远记忆模糊的事情。那些岁月将回忆侵蚀出一个个巨大而空虚的黑洞,我如同一个在考场上做完形填空的学生,咬着牙,留着汗。我花了这冗长的字句,并没有说清任何一个细节。
我花了许多的时间,并没有完成任何一件事。我仍然找不到橙子,她消失了。在某一天的下午,她突然抬起头望着天,我不知道她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对我说话,她说:“有意思么?”
然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连同她那个美丽的朋友。你知道,这样漂亮的女孩在学校总是很打眼的,可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她们俩。
我放学后去她们教室找她的时候,她的座位空了,书包不见了。
可是日子还是一样要过去,我开始一个人放学回家,只是路过她们班我总是忍不住往里面张望,我幻想有一天她会像往常一样趴在桌上,我叫她一声,她才会慢吞吞地收拾书包。我开始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书听歌,自言自语。我总是长久地伫立在那个网吧的门口,盯着进进出出的人发呆。有时候我也进去,去她常去的聊天室,一遍又一遍地问同一个问题:“有人见过第三只橙子么?有人见过第三只橙子么?有人见过第三只橙子么?”有人搭讪,有人骂我刷屏,可是没有一个人告诉我她去哪儿了。
我只知道她住在离我家一站路不到的一个大院里,可是当我站在那么多楼房中间,一声也喊不出来。我甚至没有她家的电话号码,不知道她的父母是干什么的。而这些问题,是我在慌乱中拉住一个路过的人时他反问我的。
我便开始怀疑我到底有没有了解过橙子,或者我有没有想去了解她。这么想让我觉得难受。
我努力回想着我们的每一次对话,在那个所有女孩都表现出异乎寻常的精力和咋咋呼呼的本性的时候,橙子的语气有与她年龄不相称的倦怠和冷淡,表情总是温和的,虽然有时候会掠过一丝不耐烦,我看着,便觉得很有趣。我们在一起讨论很多问题。可是现在想起来,与其说是讨论,不如说是我一个人在讲。橙子的话总是很少,语速又慢,在我兴致勃勃地说话时,她有时候会抬起头茫然地看我一眼,然后又低下头。有时候我们都没有话讲。就这样低头慢慢走着,也很好。
我开始怀疑我上面这一段文字的真实性。因为它们太清晰,清晰到了让人觉得虚假的程度。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太急于想要讲述一个故事而不惜去编造情节。而事实上,我始终相信,真相是不可能被知晓的。
就像日复一日,我站在那个网吧门口的时间越来越短,终于有一天,我路过它的时候,再也没有停下脚步。我甚至疑心这个在我生活中凭空消失的人是不是本来就不曾存在过。如果她不曾存在过,那我那么长的一段时间又和谁在一起呢?我的时间呢?
所以我开始回忆所有我们在一起的细节,搜寻每一个存在过的证据,这过程起初非常困难,毫无头绪,可是到了后来,到我在角落发现一块她用剩的半截橡皮,在路上听到一首和她一起喜欢过的歌时,变得越来越容易。我开始想起她所有的好处,怀念和她在一起走过的路。整个人陷入无端的矫情中。
可是我清楚的知道,这也不是事实,我独自站在很远的地方冷静而厌恶地看着自己。有人说;”鬼只记得自己想要的东西。”我们只回忆那些我们不想忘记的事物。一定有一些关键的情节被我遗忘在一九九几年的某一天,那些关于她离开的原因和征兆,是否在每一次对话或某一个场景中出现过。
可是我无论如何都无法想起,这让我无限悲哀。
然而我始终没有放弃过寻找橙子,在每一条是是而非的线索中不知疲倦的搜查。我几乎把这当作事业一样来完成。
后来我有了一个男朋友,我不能说自己很喜欢他,如果很久不见也没有什么关系,因为我们的学校分别在这座城市的两头。每个星期六,我会坐很久的公车穿越整个城市去看他,在十二点到达,五点离开,不在那里吃饭也不待到天黑。有时候这个星期六有事,这个星期也就不去了。我们在一起哪儿也不去,就在他的寝室里讲话,他的话比我多,有时候讲着讲着他会停下来问我:“你为什么不说话?你在想什么?”我就笑眯眯地说:“看你看的画面,过你过的时间。”然后他便很满足。
我们并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都是这样的人,才会一直平静的相处。除了有一次,我们只有这一次出了学校。我记得那天太阳很大,公车很挤。我们被人群推来搡去,握着的手攥满了汗,然后就放开了。
突然我在车后门的地方看见一张脸。我可以感觉到自己的心脏传来巨大的敲击声,可是不敢确定,尝试叫了一声橙子的名字,那女孩似乎微微侧了一下头。我奋力地拨开人群跌跌撞撞地朝那张脸挤去,这时公车停了,她下了车,等我赶到门口,车门已经合拢,我拼命拍打车门,央求司机开门,门开了我跳下车。可是橙子已经不见了。
我失魂落魄地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不知道该往哪儿去。这时电话响了,他焦急的声音问我现在在哪儿,要我别动。等到我看到他的时候,他满脸的汗,劈头盖脸就把我骂了一顿。我记得我哭了,哭得很厉害,我从来没有在他面前哭得这么厉害。我好像看到很多年以前,那个美丽的女孩穿着校服,背着硕大的书包站在那里,稍稍扬起头看着我说:“回家么?”
后来我们还是回到了他的学校,这一天我留下来在他们学校食堂吃了一顿饭。晚上我们像校园里所有的情侣一样坐在湖边草地上看星星,就有那么矫情。我断断续续地告诉了她一些关于橙子的事情。这些事有的是真的,有的是假的。那些事情发生了太久太久,在我之后的无数次回忆中被一再加工,最终变得面目全非,无法辨认。
他显然看出了这一点,不时打断我指出我话中有自相矛盾的地方,这让我十分泄气,于是后来我也就沉默了。
其实在绝大部分的时间里,我们相处得十分愉快。他并不介意我的沉默和心不在焉,我也总是保持微笑倾听他那些不切实际的奇谈怪论。如果两个人都没话说,就这么坐着,也很好。那时天气已经凉爽,湖边的风景很好看。
我不再和他提到橙子。在某一天的下午,当我们又坐在湖边,他在说话,我抬头看着天上的云彩慢慢飘过,突然想起那一天,橙子望着天然后轻轻地说:“有意思么?”
然后我就真的说了出来。
又过了很长时间,我有时候会偷偷去他们学校。有时候会看见他长久的伫立在湖边。后来这时间越来越短,终于有一天,他路过的时候,再也没有停下脚步。
这是去年寒假妹妹讲给我听的。



